喻昌人還沒有出外邸,太子已經召吳偉業起草一份奏疏,舉薦此番防疫功臣,主要是獎賞銀帛,然而目的只是掩護一人升為太醫院御醫。
那就是喻昌。
國朝編制,太醫院御醫是正八品,一共十人。不過歷朝都有增減,這個名額並不如其他衙門那般嚴格。從御醫往上,便是兩位院判,一位院使。院判是正六品,院使是正五品。這兩階官職屬於事務性官員,朱慈烺當然不會將一代大國醫浪費在文牘之中。
「你別一臉怨念,」朱慈烺突然對吳偉業道,「以為當我的秘書沒有立功的機會麼?其實事在人為,總要多動動腦子。譬如這次,你若是能寫得讓父皇徹底將太醫院的事權交給我,我怎麼會不賞你?」
吳偉業心中叫苦,自己哪裡有怨念啊!大臣怨望,那是可以被斬首抄家的重罪啊!太子您怎麼可以若無其事地如此殘忍地說出這般誅心之言!
「臣豈敢有怨望!」吳偉業委屈道:「臣只是有些疑惑,為何殿下放著能臣不見,卻對一個無名醫士如此上心。」
「哦?你說的能臣是誰?」朱慈烺問道。
「少詹事項煜,」吳偉業道:「字詹宮,號水心,時人謂之『天下儒宗』,已經在外等了半日了。」
「哦,他啊。」朱慈烺輕輕點了點頭:「以前他在左諭德任上時,我見過他兩次。印象里一般般啊,他寫了什麼,被人稱作天下儒宗?父皇陛下沒重用他麼?」以崇禎皇帝對人才的渴求,以及對經學的偏愛,若是有一位「天下儒宗」在朝,絕不會視而不見。
當年劉宗周惹得龍顏大怒,不也是因為儒名之盛才保住命的麼?否則誰能救他?
「項水心之儒在德操而不在著述。」吳偉業沒忘了老上司還枯坐著等候召見,連忙道:「殿下如此怠慢,非國家厚待儒臣之道。」
國家的確厚待儒臣。只要考上生員,本人就免稅免役,任你滿天下跑。一旦中了舉人,更是全家豁免,改換門庭,成為一方豪紳。若是僥倖中了進士更不得了,民間常有一代進士三代老爺的說法,真真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。
國家待儒臣若此,儒臣如何待國家的呢?原本秀才、舉人、進士減免的稅賦都是有定額的,哪有國家敞開了讓你納田而不收稅的道理?結果到了弘治之後,世族大夫沒有一個自覺的,逃稅逃得理直氣壯,若是肯繳納一些出來,那已經是給了縣官極大的面子。這樣的情形之下,國朝明明有不遜唐宋的繁華,稅收卻不足唐宋的十分之一。
而士民貧富差距之大,更是遠超過兩宋。想北宋開封的平民百姓肯花錢去買洗臉水,放在明朝有哪個敗家子這麼做?
官員都說宗藩吃垮了大明,好像自己是在為大明默默奉獻一樣。宗藩固然是寄居在帝國身上的水蛭,然而這些士紳大夫也不遜於吸血蟲。
「既然如此,就見他一面吧。」朱慈烺道。
他十分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地位,完全沒到為所欲為的境界。只有在規矩之內,才能吸收急需的養料,迅速長大。別的不說,除了天家這面大旗,誰能在短短旬日之間就組建起一支可以控制疫情的青衫醫師?
朱慈烺雖然表面上做出了妥協,但實際上並沒有絲毫見項煜的意願。有吳偉業這樣能寫,性格又弱的秘書,他絕不樂意換人或者加一個搗亂的人。純粹是為了照顧手下的顏面,反正也只是幾分鐘的事。
……
的確只是幾分鐘的事。
項煜從東宮外邸出來之後,頭都沒有回。腳下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磚上,恨不得將它踩得粉碎。太子一臉溫和的笑容仍舊盤踞在他腦海之中,但這溫和笑容之下,卻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冰冷。
至始至終,太子只說了一句話:「卿德行尚嘉,勉之慎之。」
落在項煜耳里,這句話就成了:「你該幹嘛幹嘛去,哪涼快哪呆著去。」
沒有肯定自己在詹事府的政績,沒有拉攏自己成為東宮私臣,更沒有請自己去侍從室主持大局!連吳偉業都能夠執掌一科,而自己竟然被太子一句「勉之慎之」就打發走了!巨大的反差讓項煜頭顱就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錘,滿眼看去世界都無比扭曲。
然而對方是太子,中宮
四六章 老蟬嘶作車輪聲(一)